
科楠老師|圖靈學院|2026-11-18
想像兩條路通往同一個出口。照日常經驗,開放第二條路,應該多一個抵達出口的機會。然而在量子世界,兩條路的作用可以互相抵消,讓抵達出口的機率降低。這並不是因為路上多了一堵牆,而是因為量子力學先把兩條路的「機率振幅」相加,再從合成結果算出機率。2026 年 9 月 25 日線上發表的《Nature Physics》研究,用兩顆受控離子模擬了這種現象。研究人員準備不同的量子場狀態,就能改變同一個迴路中物質激發的穿隧行為。
為什麼兩條路會互相抵消?
可以把機率振幅想成一支有長度和方向的箭頭。長度和某個結果出現的機會有關,方向代表相位。若兩支箭頭同向,加起來更長。若兩支箭頭等長、方向相反,合起來就變成零。當兩種演化途徑最後導向同一個量子結果,而且保有可互相干涉的相位關係時,就可以用這個方法理解兩條路如何一起影響量測結果。
從電子繞路到離子模擬
在磁性的阿哈羅諾夫–波姆效應中,電子的兩條可能路徑從兩側繞過一塊帶有磁通的區域。即使沿著電子可走的路徑,局部磁場為零,兩條路徑合起來所包圍的磁通仍能改變相對相位,進而改變干涉結果。單獨替一條路指定的相位可以隨數學描述的選擇而變,繞閉合路徑得到的相位差則有可量測的後果。這是理解「規範」一詞的一個入口。
本研究把這個觀念搬到一個離散模型。在模型裡,物質所在的位置是格點,連線上的自由度描述規範場。研究團隊選用稱為 Z₂ 的模型,這個名字指其規範群只有兩個元素。在本次迴路的兩種磁通設定下,兩條穿隧途徑的相對相位分別是零與 π。後者相當於一支箭頭轉了半圈。若兩條路的振幅大小相同,就會產生相消干涉。
兩顆離子怎麼變成一個迴路?
先想像一個由兩個站點和兩條連線組成的模型。每條連線都連到相同的一對站點,合起來形成閉合迴路。實驗用離子的兩個內部電子能階組成量子位元,代表連線上的規範場。離子的集體振動則提供不同的振動模式,各自扮演一個物質站點。把一個振動量子放進某個模式,就相當於在那個站點準備一個物質激發。
這些站點與路徑由硬體的不同自由度以及研究人員設計的耦合關係定義,因此稱為「合成維度」。類似用兩個音叉的振動來記錄能量在哪一邊,實驗關心的是激發如何在不同振動模式間轉移。這裡還多了一層量子控制,連線的量子位元會參與轉移。研究人員用離散的操作準備初態與讀出,並讓工程化的交互作用在兩者之間持續一段時間,觀察模型中的物質與場如何一起演化。
先測單條連線,再比較整個迴路
在單離子的版本中,團隊先測試只有一條連線的模型。當物質激發在兩個站點間轉移,代表電場的自由度也呈現相關變化,符合模型的高斯定律約束。可以把這個約束理解成一條記帳規則,格點上的電荷與連接它的電場必須互相對得上。有了這個基本單元,團隊再加入第二條連線,以便測試兩條途徑如何干涉。
在雙離子的迴路中,研究人員把兩個場量子位元準備成糾纏態。零磁通設定下,量測顯示物質激發在兩個站點之間振盪,場的量測結果也跟著有規律地改變。把初態換成代表 π 磁通的糾纏態,量測期間的穿隧受到抑制。在論文的模型語言中,這個非平凡的磁通對應一種叫做 vison 的激發。它的存在是透過磁通設定與干涉行為辨認出來的。

如何從量測判斷是干涉?
如果只看到激發留在起點,也可能想到許多平凡的原因,例如耦合太弱,或讀出沒能分辨兩個站點。這項研究的說服力來自成對的比較。團隊在同一種迴路設計中改變場的初態,分別追蹤站點的振動占據和場的相關量。零磁通時有振盪,π 磁通時振盪受抑,兩者的差異與模型對相長和相消的預期相符。相位差本身看不見,卻會透過重複量測累積出的統計結果顯現。
讀圖時也要留意時間和資料怎麼取得。論文第四圖的每個時間點來自多次準備和讀出,圖上的曲線則是納入振動加熱與量子位元退相干等效應的數值模擬。部分讀出經過後選,也就是依照預定條件保留符合條件的實驗回合,因此有效樣本數會隨量測項目而變。理想模型預言完全相消,實驗支持的是在所測條件與時間範圍內觀察到穿隧受抑制。
從一個小迴路還能問什麼?
兩個站點和兩條連線的規模小,方便把每一步與理論對照。作者提出,未來可以在迴路中加入電場能量項,追問它和穿隧、相消干涉同時存在時,激發是否仍然停留在原處。也可以嘗試把多個迴路連接起來,讓各條連線與各個物質站點共同演化。論文提供了部分延伸情境的數值模擬,較大格點上的表現與可擴充程度仍待實驗檢驗。
如果在更大的模型裡看見激發停留,還得分辨是路徑互相抵消、環境雜訊抹去了振盪,還是其他交互作用限制了移動。一種做法是改變控制條件,逐一比較磁通、連線強度與觀察時間,再檢查物質和場的量測結果是否一起符合模型的預測。這類對照會比單看某個站點的占據更有辨識力。
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量子模擬的用途。研究者把模型中原本抽象的物質、連線和磁通,分別對應到實驗室能準備和量測的量子狀態。這樣一來,問題就能落在具體的比較上。當場的狀態改變時,激發會留在原處,還是在兩個站點之間來回?用同一個小迴路做兩次實驗,便能看見這個差異。
參考資料
Saner, S., Băzăvan, O., Webb, D. J. et al. Aharonov–Bohm interference in a Z₂ lattice gauge theory on a hybrid qubit–oscillator quantum computer. Nature Physics 22, 1565–1571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67-026-03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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